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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在行动

第十三章 湾区凶杀案

 

悠扬的铃声短暂的响过两下后,房间四周有好几个不易察觉的小红灯同时闪烁起来。    紧接着更加悠扬却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的中国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顿时充满整个公寓。这男子充满感情的嗓音和中国民族乐器的缠绵慢慢由远及近,由弱变强,使得床上的年青人从睡梦中醒过来也不觉得什么难受,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位好姑娘”倒让他有点振奋。他喜欢这一首歌曲,几乎是百听不厌。在选择使用哪首歌曲作为叫醒他的铃声时,他把硅谷专门来为他设计这个超豪华音响的专家推荐的几百首世界名曲都抛在一边,选择了这首。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路过他的帐篷,都要回头留念的张望。

    她那粉红的小脸,好象红太阳,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好象晚上明媚的月光。

    我愿意抛弃我财产,同她去牧羊;

    我愿变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鞭子,不停轻轻抽打身上---------”

    他翻身起来随着歌声轻轻哼唱,这首歌对自己真是适合得很。每天早上都不想起来,可是听到这首歌他就好象受到鼓励,懒惰会随着黑夜一样跑得无影无踪。

    这时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陈儿,你起来了吧。快打开电脑,让我看一下你。”

    “妈妈,你不要急,总的让我穿上衣服吧。”等了一下,陈康才说,”妈妈,你就不能拨通电话后先放下电话,等我吃早餐时再接过来吗?”

    “哎呀,你这是什么话,好儿子,你是听到什么'有个好姑娘'的歌就不想要娘了吧,哼,还没有娶媳妇就快忘了娘。哼。”

    陈康觉得特别逗,暗自笑开了。他其实很喜欢每天早上妈妈来电话叫醒他,然后一直聊天到他什么都准备好。来美国旧金山已经半年,虽然前三个月想家想妈妈的思乡病已经克服,可是每天早上能够听到妈妈的声音,那感觉简直棒极了。有时他想,在长途电话发明前来美国的中国留学生可真凄惨呀,要想听到妈妈爸爸的声音就得回去中国才行呀。陈康今年虽然已经满二十岁,可是象大多这一代中国独生子女一样,娇生惯养。加上陈康的家庭背景,也就不难想象半年前出来美国旧金山留学时,父母是如何的担心。这个高级音响设备就是陈康花了三万多美金特别定制的,设备不但让他享受到至先进的家庭影院的效果,还特别把电话,电脑都连接在一起。早上起床铃不是使用自动定时,妈妈坚持要把早上起床音乐和电话铃声联在一切。这样妈妈只要在固定时间给陈康拨打一个电话就可以启动整个房间的音乐系统,他也可以在音乐声的背景中和妈妈聊天。感觉好象仍然在北京,当时妈妈也是到房间来轻轻启动音响把陈康从梦中唤会现实。中国的独身子大抵遇上三种人生际遇,一种是穷人的孩子,他们从出生到长大,一直真真切切的生活在严酷的现实中:一种则是小康人家,他们的孩提时代大多是在父母凭着艰苦的奋斗而为他们营造的梦幻之中,但是一旦长大成人出了社会,就要经受从梦幻到现实的阵痛;还有一种就是象陈康这样的官家和富家子弟,他们的父母足可以让他们从小到大都生活于梦幻之中。

    所以虽然陈康喜欢文学,看过很多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他就是搞不明白为什么文人墨客都喜欢把梦幻描写得那么好,而竭力贬低回避现实呢?对于陈康,梦境和现实不是一样美好吗?

    他假装安慰了一番电话那边假装生气的妈妈。“妈妈,我还真害怕你什么时候忘记打电话叫醒我呢。北京现在几点,你还没有吃晚饭吧?爸爸还没有回家吧? ”

    “康儿,你倒乖巧,什么时候关心起我们啦。哎呀,听同事说美国那边就是让人成熟的快,果然你半年不到就懂事多了。告诉你,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还有什么事情会让我忘记你这个宝贵儿子呀。”

    妈妈的声音从四周的音响中传出来,夹杂着妈妈开心的呼吸声。做妈妈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怎么也不愿意把才二十岁的孩子就送到太平洋的那边。可是父亲说机关大院同事们的孩子基本上都胜利大逃亡了,不说其他的,孩子都快没有玩伴啦。难道你让孩子到机关大院外面找那些北京胡同的孩子玩吗?

    现在看来,孩子的父亲果然有眼光,不但孩子出去后很适应,家里这边的事情也好办多了。她正在计划过去看看孩子,实地考察一下还有什么事情可以为孩子做。自己两公婆家庭贫穷,靠努力靠吃苦耐劳才有了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孩子吃二遍苦,受二喳罪!

    “妈妈,你在干什么?”听见四周扩音器里没有了妈妈的声音,陈康在餐桌坐下时问。

    “我在想,怎么解决困难。你现在吃什么早餐?”

    “牛奶泡麦片,还有火腿肠。”

    “天,又吃冷的火腿肠,牛奶也不要喝太多,会有火气的。还有麦片,你习惯吗,我的儿!”

    “妈,你看你,又大惊小怪。火腿本来就吃冷的,牛奶也很有营养,麦片更是健康食物呀。当然我是有点不习惯。可是早上外面的早餐馆也是吃这些呀。反正不要紧,我中午和晚上到餐馆把损失补回来,好不好,我的妈妈?”

    “我不管这么多,妈妈让你受苦了。你以为到餐馆去就可以补充营养吗?我看到报纸上说,中餐馆炒菜放太多味精,对身体危害可大呢。唉,好在下个月就解决了。”

    “妈妈,怎么这么快就解决了?”

    “你爸爸和教育部打招呼都三个月,还快个屁。我都生气了。他们总算搞了个名额。我原来想把我们家做事的小华姑娘用教育部名额交换到美国留学,不过她年纪有点大。所以这次呀,我专门从乡下给你挑了一个18岁又会做事,长相也不差的女孩子,到时她拿教育部交换生的名额过来一年。一年后再把她换回来。这一年她就住在你哪里,伺候你。一年后我会再想办法搞名额给你换人。这样我这做妈的心情才好一点呀。”

    “妈,说真的。丫头到是可有可无,如果肯化钱,这边也可以请一个佣人。不过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态度。这不可以做,那不可以做,不但骂不得,有时还说不得。”

    “唉,”妈妈急忙说着,“这个我们请过来的你可以好好使唤。我们这边每个月给她在陕西老家的父母五百元。你没有看到,她父母简直感激得要跪下来,哎呀,也算我们为贫困地区的人民作了点好事呀。这个女孩很听话,出来前我还要教育的。出来后你就对他不要客气,管注定点。”

    “知道了,妈妈,我其实想说,第一年当然有个保姆好一些。但是如果是第二年我正式上大学了的话,真希望有个数学家教呀。你知道我对数学一直不太行。”

    “孩子,你可真是。妈妈早为你想好了。我们已经给北京师范大学打了招呼,你知道有些数学老师快退休了,我们找了几个。明年等你上大学后,我们会安排一个适当的数学教授拿教育部的学者签证过来帮你补习的。”

    “那感情好,妈妈,谢谢了!”

    陈康看了看墙上的钟,说道:“妈妈,我要走了,你知道我喜欢开车到金门大桥对面的山上一边在烟雾缭绕中观赏金门大桥,一边背英语单词的。”

    “好儿子,真是乖,你象你爸爸一样,知道学习的重要性。我真是好开心。不过,等一等。我差点忘了。下个星期三教育部有一个旅游团过来旧金山,我托他们带些钱过来给你。他们到时会送过来。”

    “好的,妈妈。有多少钱?”

    “二十万美金。”

    “怎么可以带这么多呀,妈妈?”

    “团对的队员每人带一些不就可以了。你不用问这么多。另外你上次给我的银行户口号码没有错吧,我念一边你核对一下吧。”那边的声音念了一串数字,陈康说没有错。

    “你爸爸在香港的朋友知道你到美国学习,简直高兴得不得了。他们说生活费贵死人了。所以硬是要把汇一些钱给你。你到时收到后告诉我是多少,做妈妈的总得记住人家的人情的。”

    “妈妈。”陈康声音有些低沉的说,“妈妈,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哎呀,有什么不可以说,说吧。”

    “妈妈,我觉得爸爸还是小心点好。我到外面后看中文报纸才知道,国内有很多--------很多象爸爸一样的人,嗯,因为人家陷害什么的,出了事情,你知道的,知道我说什么,妈妈?”

    妈妈当然知道孩子说什么,他是担心父亲在经济上出问题。这孩子当然不知道,他出去后给爸爸妈妈解决了大问题。爸爸妈妈不可能再出问题了。在国内父母总共银行存款也不超过10万,都快是贫困户啦,更加没有来历不明的资产。孩子哪里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怕人家陷害爸爸的话,妈妈是怎么也舍不得孩子孤零零一人飘洋过海的。不过听到孩子关心爸爸的事情,妈妈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孩子真是成熟啦,都会关心爸爸妈妈了。妈妈心情愉快的回答孩子的疑问。

    “陈儿,你就别瞎操心啦。你还不懂。爸爸一向跟着党中央,跟着江核心走。这次他在三讲和三个代表的学习中都是全国教育战线的标兵呀。最近,他还进入第五阶梯作为第五代接班人培养呢。孩子,你就别操心啦。好不好?”

    “好的,妈妈,我真的要走了。今天上午没有课,我都是一定要到对面山上去读书的。哪里早上一个人都没有,好安静。加上大桥和整个湾区都在你脚下,简直象仙境呀。我要走了--------”

    妈妈还没有来得及嘱咐“到那样没有人烟的地方可要注意安全呀”,已经听到孩子关门出去的声音。

    *********

    他总是分秒不差的到达学校。

    这是一所特殊的学校,里面的孩子都是中学年纪,因无法在正常学校就读而被送来这里的。也有少数是因为偷窃,破坏等被警察暂时送到这里的。他们中大多都对生活的有一套自己的错误理解,处于失望和绝望之间。他们中自然以黑人和南美移民为主,也不乏白人和少数亚洲人。这里的老师知道自己的工作不是教书,知识对于这些有自杀倾向的孩子毫无意义。这些孩子如果没有调整好自己的人生观,没有一个正确认识生活,认识现实的态度,是无法正常学习的。和青少年犯罪中心里关的少年犯对别人生命造成危险的情况刚好相反,这里的60多个孩子中有四十多个是因为一次甚至多次企图自杀才被学校和家长送进来的。他们希望孩子到这里来学习正确的生活态度和人生哲学。不过这对于大多因为无法找到更好的工作而来选择当老师的美国社会来说,显然有些困难。所以这所学校六十多个学生,只有三位住校教师。学校的主要育人课都是社会上的自愿人员。他们大多是社会上的成功人士,利用工作之余过来对这些孩子言传身教,告诉他们做人的目的,如何克服困难,如何实现自己的目标和享受自己的生活。

    不过久而久之,学校老师就不安的发现,那些来这里自愿讲座的人绝大多数是白人,出身良好;他们所谓的奋斗故事基本上都是关于一个出身于中产家庭的白人孩子如何靠自己的好学和勤奋成为百万富翁。这些故事让目前这六十多个孩子听起来会有什么效果?要知道这些孩子中极少数是出生于中产家庭,其中一半有家庭,不过不是穷困潦倒的非白人家庭,就是单亲家庭,另外一半吗?可怜的孩子们,压根儿就没有家庭。

老师们对于他能来讲自己的经历和对孩子现身说法启发教育,觉得特别高兴。几乎每换一批学生,就盼着他能来;如果他迟迟没有来,他们甚至会打电话催促他”自愿”来讲课的。他四十多岁,皮肤较黑,有着典型的中国人的单眼皮和炯炯有光的小眼睛。虽然身上的衣服很得体并且看起来不是[便宜货色,可是只要稍微注意他总是缩在衣服里的脖子和手臂,就可以看出那个人不但是干粗活出身的,并且身上一定有不少伤痕的。

    他今天走进教室,六十多个中学孩子已经坐在那里东倒西歪。他们并不象一般学校那些孩子样吵吵嚷嚷。他们毕竟是连对自己都失望的孩子,还有什么可以激起他们吵闹的。他们好奇的看著这个中国人,对于他们大多数人这可是是新鲜的。中国人很少自愿参加社区的工作,更不用说到这样的学校来现身说法了。如果说孩子们比平时更加集中注意力的话,那也纯粹是好奇地想知道这个家伙是靠什么变成百万富翁的。

    “同学们,你们好。”他使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开始了自身的介绍。

    “我没有读过什么书,所以呀,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但既然我来了,又总不能不讲,是不是?我想我知道的就只有我自己的故事。你们愿意听一下吗?

    “每个人小时候都有很多愿望,你们都有吧?有的人希望成绩可以第一;有同学希望比别人跑得快,在运动会上可以拿第一,得到女孩子青睐;有的吗,希望有更加多零化钱;还有希望自己长得高一点壮一点,可以不怕人家欺负。我也有很多愿望,不过到小学一年级过后,我就只剩下一个愿望啦。那就是开学注册时不要填那张表格就好啦。可是那是当时的中国一定要经过的手续,在每张表格中名字的下面,就是“成份”一栏。成份就是你出身于什么家庭在那个年代就意味着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爷爷因为是一个勤奋的农民,在四十年代四十多岁时终于可以买了三十亩地。结果解放后他被定为地主,地主就是土地的主人。从二年级开始,我就知道在学校登记表上填上地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学校你是渣滓,意味着当有贫下中农子弟想欺负你时,你就要从他们的裤裆钻过去;意味着你和别人不一样。注意这并不是象你们美国以前对于黑人的种族隔离政策。在种族隔离政策时,你们黑人孩子至少可以和黑人孩子一切玩。我们那时连这个权力也没有,我们一定得表现进步不要和同类一起玩,要跟着根正苗红的孩子后面玩,在他们不高兴时随时准备受到他们的羞辱甚至折磨。我整个小学和中学都是在不停被人侮辱中度过,那时我唯一的愿望就是那些表格上要是没有成份这一栏有多好呀!”

    那些孩子虽然听得不明不白,可是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开着高级轿车来学校作报告的叔叔整个学生时代只有这样一个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愿望。不过看样子,那个叔叔没有要对他第一个愿望作进一步的解释。他喝了口水,准备接着说他第二个愿望,他觉得第一个愿望讲到这里应该适可而止啦,总不能告诉这些孩子,在自己长大后,后来把那些让他钻裤裆的现在仍然是贫下中农的家伙干掉后才偷渡来美国吧。

    “在三十岁时,我把父母全部的积蓄和我积攒的总共三万美元交给蛇头,就是负责偷运我们到美国的走私犯。我们被装在一个大集装箱里,被吩咐带了足够的食物和水。蛇头还给我们二十个人四个大大的牢固的塑料袋装我们的粪便。按照整个计划,我们要在集装箱呆两天,一等集装箱搬运到船上,船一离开码头,就会有船员上来帮我们打开集装箱。在整个行程中,我们可以躲在船底就可以啦,只是到达美国码头时再猫进集装箱。

    “可是在装运集装箱时,不知道是号码搞错了,还是蛇头忘记关照。结果上船后,我们才知道我们所在的集装箱被压在了最下层。那就是说,我们二十个人就得在这样二十平方米的小箱子里横渡太平洋,要不然就通知当局返航,我们的钱没有啦,计划失败。我们商量后决定还是按照计划进行,无论如何不能回到中国。在整个行程中,船上那个负责接应的船员用一个水管把水从上面淋下来。在我们需要时,他可以让我们的集装箱缝里象下雨一样。可是他却没有办法把食物送进来。更糟糕的是,我们的粪便没有办法送出去。船出发不久,我们就知道什么叫地狱。最后那几天我们如果还想活着,就得靠粪便为生,-----------对于一个人的一生那段时间可能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于我,那段时间好似比一生还长。于是我那时的愿望也成为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愿望之一:活着!我想只要我活着出去,我一定不在让这样的情景再上演,要是活着出去,我----

    “这就是我生活中第二个愿望,我实现了这个愿望,你们看我还好好活着呀!”

    他在讲他实现了这个愿望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幸福的表情,让那些孩子们觉得不可思议,眼前的叔叔实现这么个”要活着”的愿望就好象有人买中亿万财富的六合采一样。孩子们真想听听眼前这个人还有什么”普通”,奇怪和不可思议的”愿望”。在场的老师们发现孩子们个个都专心致志地听着,期待着。那个浓重的口音又次缓缓在教室响起来。

    “我不但活着出来,还来到美国的土地上。我们获救了,我们留在了美国。那时我可是拼命打工赚钱,要还父母的钱。我最多时候打三个工,搬运,洗碗和清洁仓库。我不会英语,只能在中国人开的餐馆和杂货店打工,工资比最低标准还要低。即便是这样,我也积攒了些钱,学了些英语。我决定走出唐人街,到西人的地方去工作。我以前在电影和报纸看到过美国,那时我就想,这么美丽,公平,民主自由的国家,如果我可以去得话,我一定遵纪守法,拼命工作,过得安安乐乐。可是由于我是偷渡来的,美国虽然没有遣返我们,但也没有给我们合法身份,结果我到哪里总免不了那种歧视的眼光。我很快就明白了,美国不是我们这些没有钱的人的地方,就象中国不是我们这种没有权的人的地方一样。我想成为一名美国人,不但要得到美国绿卡,还要在任何一个美国人眼里也成为一名美国人。

    “这成了我第三个愿望,也是我迄今为止还在追求的愿望。我已经积攒够了请律师的钱,准备申请绿卡。之后,我一边赚钱,一边等六年成为美国公民。等我成了美国公民后,我就要用自己赚的钱买机票,回去中国。”

    “你还可以用你赚的钱买多多礼物带给你在中国的父母!”一个学生兴奋地嚷道。

    “他们早死去了,”他心情有些暗淡也透着莫名的轻松,“你们看,我的第三个愿望也有可能在六七年后实现的。不是吗?”

    学生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因为有些学生在试图搞清这第三个愿望是个怎么样的愿望。这时,他看了看手表。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同学们,我不知道你们生活中遇上什么样的难题,我也不知道你们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但是听说,你们中不少同学想自杀。既然想自杀,那一定是对生活绝望啦。或者你们的愿望不能实现,或者你们已经没有什么愿望?我不敢说,不过站在你们面前的我一生中就这三个刻骨铭心的愿望。其中第三个我仍然在争取。我现在已经四十六岁了,我想退休前我一定可以达成这第三个愿望的。我刚才听到有同学问,这第三个愿望是什么,其实我就是想拥有你们一生下来就有的---------美国公民身份。你们这些幸运的孩子,生活在这个时代,生活在这个最好的国家,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还要自杀?”

    孩子们窃窃私语起来,老师们脸上也露出沉思的表情。中国人看了看手表,对老师和同学们打过招呼,就开始起身离开。他还有工作要做。今天他要到金门大桥对面的公园山上执行任务。他拿了人家的钱,也从电脑上得到了指示。要把那个开着法拉利的中国学生干掉。

    他总是分秒不差的离开学校。

    ********

    旧金山警察局的车开进中国领事馆时,王之东正在前面签证处柜台值班。他让门口等待领签证的人到下一个窗口,自己就走出去搭话。两位警察走出来后,那位胖点的说明来意。他们是来就一件凶杀案核对受害人身份的。他们说,昨天在金门大桥的西面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具亚洲年青人的尸体,是被装消音器的手枪所杀。根据停靠在尸体附近的一辆法拉利跑车和他身上的驾驶证,他们找到了死者的公寓。警察说死者是中国留学生,并解释,如果事情属实,美国国务院相关部门会和使馆领事馆打交道。他们现在来并不是就有关事件进行讨论或者做任何交涉的,他们只是想更加进一步落实死者身份,并希望通过领事馆能够联系死者在中国大陆的亲人。

    这个警察罗罗嗦嗦,王之东想,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一句话我就明白了。他把警察请进招待室,然后进去找领导出来。

    按说,他王之东一个副处级外交官完全可以可以处理此类工作。不过为了到外交部住美国的领事馆来工作,他是自愿降了一级的。到今天为止已经在旧金山领事馆工作两年了,他仍然坐在门口收发申请签证的美国护照。有时他想,要是当时决定到非洲大使馆去工作,那自己早就是二秘了。就算到亚洲或者南美洲的领事馆工作,也应该混到一个三秘,至少有办公室坐一坐。不过外交部的规矩就这样,年青人愿意到非洲领事馆工作的临出国前提升一级,到亚洲和南美洲去工作的,级别不动。而想到欧洲和美国去工作,则需要自愿把级别降一级。据说这样一条不成文规定一出来,外交部以往为了到理想国家去住馆而斗得你死我活的风气马上停止了。人们都暗暗盘算着:要当官还是要发财?

    到美国来的好处就不止是金钱,你可以长见识,学英语,还可以认识很多人,今后说不定还可以帮助孩子或者亲友出来留学。他想起来以前极左路线盛行时的外交部,住外人员根本没有行动和交友的自由。那时外交部人员一派到使馆简直就和坐牢差不多。大家都成天呆在使馆,等待期满后拿着几年坐牢的代价换来的工资回家去当万元户,十万元户。在使馆里没有事情,就不断买黄色录像带回来观摩,结果男男女女被录像带搞得胡里胡涂,被窝乱钻的。一段时间来,外交部被北京其他部门称为“性交部”。改革开放后大家都性交,自然这个头衔就不能仅仅给外交部。不过由于改革开放后我们和西方交往主要是为了发展贸易等,外交部不得不在东西方意识形态仍然敌对的情况下竭力巴结西方国家,于是外交部又获得了“卖国部”的称号。等到王之东削尖头进入外交部,他才发现这个称号不公平。他原来以为外交部就是外交官的地方,而外交官自然是伶牙俐齿,八面玲珑,有时抓住机会的话还可以象陈毅部长一样威风八面。可是进来后他痛苦的认识到,这个部纪律严格的尤甚于军队。在周恩来一句“外交无小事”的格言下,外交部的外交官们战战兢兢的生活“祸从口出”的恐惧中。不要说想去发挥幻想中的纵横捭阖的外交才能,就算以前没有进入外交部前的私下涉外交往都被禁止了。他对外交部的失望可想而知的。不过好在现在还可以有每个月一千八百美元的补助,由于领事馆吃饭和住房不要钱,这些补助可以全部存起来,到时带回国内。身上有这些美元在加上有一个外界并不很明白的头衔外交官,回去随便都可以找一个相当象样的北京甚至上海老婆了。

何况王之东每个月还从国家安全部拿500美元的补贴。他可是国家安全部正式注册的“兼职干部”。

    当时国家安全部成立后,邓小平作出重大决定,即国家安全部的情报工作不得使用外交部的外交渠道。这在当时世界上每个国家无不使用外交作掩护开展情报活动的冷战时代,可谓绝无仅有。在国际上确实得到一些好处,也使得那些靠使馆开展情报工作的国家在向中国派遣外交官时不得不三思。其实邓小平这个决定是有背景的,想一想,当时中国对外情报系统刚刚整编后不久,不论人力还是技术支持上都没有办法利用使馆开展情报。加上为了防止国家安全部发展成苏联KGB那样作为对内和内部斗争的工具,邓小平有意把国家安全部部长的级别搞得比公安部部长的还要低,更不用说比外交部部长的级别。这种情况下,安全部向外交部派遣干部自然就行不通。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则是中共的情报工作的多渠道,全面情报,全民情报的战略。外交部由于外语人才济济,本身就是中共一直依赖的情报收集单位。当时外交部通过公开资料,以及通过和当地华人华侨,外国人的接触中获得了不少无论从质还是量上都不亚于国家安全部所提供的情报。所以让他们各显神通,互不交叉才是当时邓小平的真正态考虑。这一政策实行的结果可以说好坏参半。它使得中共情报界没有外交官身份的掩护,所以长期以来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出事。其直接结果是造成重点攻关项目难有所成。当然也有好处,最明显的就是使得国家安全部不依赖外交这层保护伞,自立自强,并且形成了自己一套谨慎的工作作风。

    不能明目张胆的使用外交部的牌子,并不是说不可以使用“兼职干部”。兼职干部的做法是国家安全部的首创。这个做法是在“全民情报”理论的基础上产生的。从国家安全部成立,当时就推出了两件“全民国家安全”的做法。一是国家安全工作中的侦察工作在中央政治局的支持下,在全国各个党政机关,企事业的相当于局级的单位成立“国家安全小组”,这个小组就是贯彻国家安全部的反渗透,防敌防特,反和平演变的任务。每一个单位的副手兼任国家安全小组组长。这个小组对于自己单位可疑的人物及时上报当地国家安全机关,这才是使得中共党政机关相当长一段时间好似铜墙铁壁般无法渗透。另外一个全民国家安全的实施措施则是允许国家安全情报机关在党政企事业单位物色条件适合的干部作为国家安全部的“兼职干部”,主要职能则是提供情报来源或者在有条件时,直接提供情报。到2000年为止,全国注册的国家安全部情报部门兼职干部已经达到45万人。这个数字可能有水分,例如有的情报干部利用虚报兼职干部好发放津贴以及报销请客餐费发票等,但也仍说明了国家安全部门兼职队伍的庞大。很多时候这些兼职干部会拿一定的津贴,如果干得特别好的,国家安全部还会通过上级机关对某个兼职干部在升职,调工资上帮忙。不过总体说,国家安全部招募兼职干部时并不对他们所在的单位打招呼作说明。这在某种程度上使得这些兼职干部有一定的优越感。特别是对那些对自己的工作提不起兴趣,或者那些从小就想过过特务瘾的人,可以一边对亲朋好友和同事贼头贼脑,一边心安理得认为自己是在为国家情报事业效力。

    王之东无论从那个方面来看都是最好的兼职干部人选。他在中国住旧金山领事馆工作,又处于最底层,负责接触美国来使馆要求签证的华人和洋人。在这个接触过程中他很自然地把适合作为国家安全部情报对象的人选通知北京安全部情报机关。要知道,外交部除开得到一份国家安全部提供的“黑名单”外,对于那么多人要到中国访问是完全没有可能研究的,就算提供给北京国家安全部一些资料,那纸上的东西也看不出什么,何况等你在纸上看明白了,人家都旅游回美国啦。但是有王之东在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他在领事馆的工作本来就不费脑子,让他觉得自己是大材小用。自从接受国家安全部的工作后,他精神抖擞,有时不禁想就是没有那每个月500美金的补助,他也要为国家和党的情报事业“添砖加瓦”的。

    十分钟后,王之东的领导从楼上下来。本来王之东这个时候是可以走开,去搞他的自己前台的工作。不过他觉得应该留下来,怕领导觉得他奇怪,于是主动代替了服务员去为三位泡咖啡和茶。然后就留下来,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我们要核对死者的身份,他的名字叫陈康,20岁,大学预科,到美国来七个月,是拿中国教育部的学生交换来的。他昨天早上在金门大桥的山上被枪杀,由于他口袋里的钱没有被拿走,并且凶手使用了消音器,我们怀疑是经过策划的谋杀。”胖警察开口说着,递过来一叠照片,大多是受害现场的,也有两张是警察从死者住宅拿来的。

    主管留学生工作的文化部门官员一听到这个名字显然就知道是谁了,他头上涔出了汗。他退回那些现场拍摄的照片,只是拿了两张生前的照片。“我的天,怎么可能?我认识他。我认识他。他是很乖的孩子呀,这怎么可能,我认识他父亲。”

    “那就好,我们只是想落实他的身份。至于其的事物,我想会有外交部门和你们交涉。这期间如果你们对案件有什么寻问的话,可以直接找我。”

    胖警察留下警察局名片后准备告辞,他直接来访问领事馆确实不合适,只不过是核对身份的。身份搞清楚自然要告辞。快走出门口时,他不经意的问,“死者在这里一个亲属没有吗?”

    “我想没有,”王之东的上级几乎没有回过神来,仍然坐在那里。“这里没有,我想国内的亲属由于是领导干部,可能也不可以说来就来。我可不可以委托我们领事馆人协作?”

    “可能不是很好,你们领事馆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业务,对吗?死者在湾区有拥有一间高级公寓,银行还有500万美元的存款,我想这些还是家属直接办理交接手续要好一些。”

    王之东的上司一听到这里就很紧张,急忙拿眼角瞟王。王之东假装漫不经心地离开接待室。乖乖,一个20岁的学生,父母又是国内的“不方便出来的干部”,竟然有500万美金存款,外加一套豪华别墅。他觉得自己也许有必要去查一下这个学生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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